
許多人第一次接觸社會投資報酬率(Social Return on Investment, SROI)時,往往認為它是一種「活動結束後才使用的評估工具」,透過計算投入多少成本、創造多少社會價值,得到一個SROI比值。然而,如果只把SROI當成成果評估工具,就忽略了它更重要的價值,它同時也是一套協助決策與方案設計的思考方法。
有次課程中,一位同仁分享他正在規劃的方案,主題是「登革熱防治」。談到執行方式時,他提到許多地方政府或衛生單位每年都會舉辦社區宣導講座,而活動成效通常以辦理場次、參與人數或滿意度等指標來衡量。例如,今年辦理20場宣導、共有800位居民參加,滿意度達95%,這些數據看起來都相當漂亮。
我沒有先討論講座辦得好不好,而是反問他:「我們真正想解決的問題是什麼?」
如果真正的目的是降低登革熱,那麼希望改變的,就不是居民「聽過一場講座」,而是居民開始定期巡檢住家、清除積水容器、改善環境衛生,最後降低病媒蚊密度與登革熱病例。講座只是介入方式(Output),居民行為的改變,以及因此帶來的健康改善,才是真正的成果(Outcome)。
因此,我接著問他另一個問題:「如果真正想改變的是居民的行為,一場講座真的足夠嗎?」
如果根據過去經驗或相關研究發現,單次講座對居民行為的影響有限,那麼即使活動順利完成,也未必能創造足夠的社會價值。這時候,就應該重新思考介入方式,例如加入社區志工陪同巡查、建立LINE提醒機制、辦理社區競賽、提供家戶訪視等措施,讓居民更容易把知道的事情,真正落實到生活中。
這正是Forecast SROI(預測型SROI)的價值。
許多人認為SROI是在活動結束後才開始計算,其實不然。Forecast SROI是在方案執行前,根據文獻、歷史資料、專家經驗與利害關係人的意見,預測不同方案可能產生的成果與社會價值。它不是評估已經發生的成果,而是在方案開始之前思考:「哪一種介入方式最有可能帶來真正的改變?」因此,它最大的功能不是計算,而是協助決策與優化方案設計。
當方案完成之後,SROI則進入另一個階段:Evaluative SROI(評估型SROI)。
這時,不再依賴預測,而是蒐集實際資料,例如居民是否真的開始清除積水容器、社區病媒蚊指數是否下降、登革熱病例是否減少,以及因此節省多少醫療成本、病假損失與防疫支出,再進一步估算實際創造的社會價值。
更重要的是,Evaluative SROI不只是驗證原本設定的成果,也會主動尋找各種改變,包括預期與非預期、正向與負向的影響。
例如,在登革熱防治過程中,除了病例下降之外,也可能出現一些原本沒有預料到的成果,例如居民之間互動增加、社區環境意識提升,甚至形成自主巡檢機制;另一方面,也可能出現負面影響,例如志工工作負荷增加,或部分居民因頻繁巡查而產生反感。這些改變,都應納入SROI分析,才能完整呈現方案真正造成的社會影響。
因此,Forecast SROI與Evaluative SROI並不是兩套不同的方法,而是同一套SROI在不同時間點的應用。
在方案開始之前,Forecast SROI協助我們預測改變、比較不同方案,選擇最值得投入資源的介入方式;在方案結束之後,Evaluative SROI則驗證實際發生了哪些改變,分析哪些假設成立、哪些需要修正,並找出新的學習。
換句話說,SROI不是一次性的評估工具,而是一個持續學習與改善的循環。每一次Evaluative SROI得到的結果,都會成為下一次Forecast SROI的重要依據,使方案設計越來越貼近真實需求,也讓有限的公共資源創造更大的社會價值。
因此,SROI最大的價值,不只是回答「投入一元可以創造多少元的社會價值」,更重要的是引導決策者持續思考三個問題:
我們真正想改變的是什麼?
目前的介入方式是否足以帶來這些改變?
以及,有沒有更好的方法,能用相同甚至更少的資源,創造更大的社會價值?
當SROI從一個「計算工具」,提升為一個「決策與學習工具」時,它的價值便不再只是產出一個數字,而是協助政府、醫療機構及非營利組織,把每一次投入,都轉化為更有效、更有價值的社會改變。